我这竹马啊,打小就是个醋坛子,还是那种老陈醋,年份越久越酸溜的那种。我们俩是光着屁股一起长大的,用我妈的话说就是“比人家双胞胎还黏糊”,可这黏糊劲儿里头,百分之八十都是他那些酸不拉几的醋意给糊上的。

最早发现他这毛病,还得追溯到小学三年级。那时候我同桌是个虎头虎脑的男生,叫小胖,心眼实诚,经常分我那种五毛钱一包的辣条。有天放学,小胖非要把他新买的旋风卡塞给我,说集齐了能换大奖。我那竹马——林屿,就杵在旁边,脸拉得比驴还长,愣是一声不吭。等小胖走了,他一把拽过我书包,把那张卡掏出来,动作快得我都没看清,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卡片就在他手里折成了两半。

“你干嘛呀!”我当时就急了,那卡片可稀罕了。

林屿板着小脸,嘴角抿得紧紧的,眼里居然还有点委屈的水光:“那玩意儿脏。你要,我明天买一沓给你。”他顿了顿,声音闷得像从罐子里传出来,“你只能收我的。”

瞧见没,这就是我家竹马又又又吃醋了的雏形,对象还只是个分享零食卡片的同班同学。那会儿年纪小,只觉得他霸道不讲理,气得我三天没跟他一起上学。后来还是他每天早起半小时,绕到我家楼下,手里举着新买的、更贵的卡片,也不说话,就跟个小门神似的站着,直到我媽看不下去把我轰出门。现在回想,那大概是他表达“在乎”的最笨拙方式,痛点就在于,这种独占欲毫无道理且破坏力强,常常让人哭笑不得又朋友遭殃-1

时间咻地一下往前窜,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这醋意也跟着升级换代,从小学的卡片进化到了活生生的人。高中时,我跟后座一个篮球打得很好的男生多讨论了几道数学题,周末还约了去图书馆找资料。这事儿不知怎么传到了林屿耳朵里。好家伙,那个周末他直接“抱恙”,发烧三十八度五(我严重怀疑是他自己拿热水杯焐的),虚弱无比地打电话给我妈,说需要笔记补课。结果就是我被迫在他家守了一天,对着他确实有点红的脸,和那双因为“生病”而显得格外湿润执着的眼睛,给他念了一天的英语课文。

他裹着被子,只露出个脑袋,冷不丁冒出一句:“那个谁,讲题有我清楚么?” 得,酸味隔着被子都能闻见。

那一刻我算是明白了,我家竹马又又又吃醋了,这次已经带上了青春期特有的、别扭的防御性。他不再直接破坏,而是学会了“示弱”和“争夺注意力”。痛点明晃晃的:他试图干涉你正常的社交圈,用一种看似合理(生病需要帮助)实则牵强的方式,把你绑在身边,让你在友情和其他关系间感到为难-8。这感觉,就像钱锺书笔下写的“隔壁醋”,明明隔着距离,那酸味却无孔不入,扰得人心烦意乱-3

我们都以为长大就好了。工作了,成熟了,总该讲点道理了吧?结果呢,这醋不仅没收敛,反而酿出了新花样,成了“隔年醋”,陈香(?)扑鼻-6

去年公司年会,我得了优秀新人奖,上台领奖时和我们部门那位风度翩翩的经理握了手,下台后还聊了几句接下来的项目。林屿作为家属也来了,坐在下面,面上带着无可挑剔的微笑,鼓掌鼓得比谁都用力。我心里还嘀咕,哟,转性了?

年会结束,他送我回家,一路无话。到了我家楼下,他突然不走了,靠在车边,也不看我,就盯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冬夜的寒风飕飕的,吹得他头发有点乱。

“讲完了?”他忽然问,没头没脑的。

“什么讲完了?”我一脸懵。

“跟你们经理啊。不是聊得挺开心么,从行业发展聊到人生理想?”他转过头,眼神在昏暗的路灯下有点看不清,但语气里那股熟悉的、被压抑的酸涩几乎凝成实质,“他是不是还夸你聪明,说以后多带你?”

我这才反应过来,噗嗤笑了:“林屿,你几岁了?那是我们领导,正常的工作交流!”

“我知道。”他打断我,声音低下去,带了点难以察觉的疲惫和……一丝不确定?“我知道那是工作。我就是……控制不住。”他抬手胡乱抓了把自己的头发,像个做错事又嘴硬的孩子,“我看见你对别人笑,和别人说话,哪怕知道一百个正常,这里……”他用拳头轻轻捶了捶自己心口,“还是会拧一下。我也嫌自己烦。”

夜风好像突然停了。我看着他那副样子,之前觉得好笑又好气的情绪,忽然就化开了。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对抗他这种莫名其妙的醋意,觉得是束缚,是幼稚。可直到这一刻,当他不再是小时候那个蛮横地折断卡片的男孩,也不是青春期那个假装生病博取关注的少年,而是一个承认自己“失控”、“嫌自己烦”的成年人时,我才咂摸出一点别的滋味。

这好像……不完全是坏事?

钱锺书先生写《围城》,把吃醋写得千回百转,什么“拿糖作醋”,那是面子上的功夫,是情趣博弈-6。可林屿这种呢?笨拙,直接,屡教不改,跨越了时间、性别和物种(他曾经连我养的金毛狗多舔了我两下都暗自较劲)的吃醋,早就脱离了“术”的层面。这更像是他生命本能里的一部分,关于我的那部分,长成了他心脏上一块敏感的、碰不得的软肉。

我叹了口气,走近一步。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所以,我家竹马又又又吃醋了,这次升级到自我检讨版本了?”我故意用轻松的口气问。

他瞥我一眼,没好气地“嗯”了一声,耳根却有点红。

“那怎么办?林师傅这醋坊看来是要百年传承了。”我继续逗他。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转身走了,才低声说:“……你看着办。反正,我也改不了。” 这话说得,认命里透着股赖皮劲儿。

我忽然就不想再“纠正”他了。或许,有些情感就是无法完全用理性规训。他的醋意,是他安全感缺失的笨拙投射,也是我之于他重要性的、反复验证的异常直白的回响-9。痛点一直都在:那种被过度关注和隐形控制的不适感。但解法似乎变了——不再是试图掐灭他的醋意(那注定失败),而是划清底线(比如工作绝对不能干涉),同时,在这酸溜溜的气息里,辨认出那藏得极深的、近乎本能的依恋。

就像镇江香醋,初尝是酸,细品之下,却会回甘-3。林屿这座“陈年醋缸”,大概就是我人生里那坛独一无二、滋味复杂的陈酿。打翻是常事,收拾起来麻烦,但久而久之,竟也习惯了这空气中总飘着的、专属的酸味。或许,这就是我们之间,最接地气、也最真实的羁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