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说起那个周末啊,俺到现在还觉得跟做梦似的。那天俺回老家收拾老屋,在爷爷那积了半指厚灰的书架顶层,翻出了一本用蓝布包得严严实实的旧书。封皮上的字儿都快磨没了,俺仔细瞅了半天,才勉强认出来——《山海异兽录》-1

乖乖,这书名可够唬人的。俺爹在旁边瞥了一眼,漫不经心地说:“哦,这个啊,你爷爷的宝贝,以前谁也不让碰,说是咱们林家祖上传下来的玩意儿。”他点了根烟,“里面净画些个稀奇古怪的东西,又是长九个头的鸟,又是人面老虎身子的怪物-10。你爷爷那会儿老念叨,说这不是胡编乱造,里头有大学问-8。”

大学问?俺心里直犯嘀咕,随手翻开一页。书页黄得厉害,脆得好像一碰就能碎成渣。上面的画儿倒是挺有意思,有用鸟头蛇尾的龟,旁边小字写着“佩之不聋”;有长得像野猫却垂着长头发的家伙,说是吃了它的肉就不会嫉妒-10。画工挺糙,但那股子古朴劲儿,愣是把俺给吸引住了。

“这东西放现在,顶多算本奇幻画册吧?”俺嘟囔着。

爹摇摇头:“你爷爷可不这么想。他说这书上记的东西,老祖宗是真见过的。不是说那种亲眼看见,是说……呃,怎么说来着?”他挠挠头,“是说古人用他们懂的东西,去形容他们不懂的东西-8。就比如里头说有种鱼,长得像牛,住在山上,冬天死夏天活。你爷爷说那八成就是穿山甲-8。”

这话倒让俺来了兴致。俺盘腿坐在地上,就着窗外斜进来的夕阳,一页页翻看起来。书越翻越慢,那些奇形怪状的异兽,还有旁边密密麻麻的批注——有些是工整的小楷,有些是爷爷那特有的潦草字迹——好像活了过来。俺读到“有神焉,其状如黄囊,赤如丹火,六足四翼,浑敦无面目”,旁边爷爷用红笔写道:“帝江,歌舞之神,混沌中生秩序。”-10 读到“其状如犬而豹文,其角如牛,其名曰狡,见则其国大穰”,旁边批注:“瑞兽,非怪物。”-10

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老屋里没开灯,只有书页在昏黄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俺读到“有鸟焉,其状如鸡,五采而文,名曰凤皇,首文曰德,翼文曰义……”时-10,忽然觉得书上的彩绘凤凰好像动了一下。俺揉揉眼,肯定是看久了眼花了。

可就在这时,书上的字儿开始发光,不是那种刺眼的光,是温润的,像玉一样的光泽。俺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儿,就觉得一股大力从书里传来,整个人好像被吸进了一个漩涡。耳边是爹的惊呼声,但很快就听不见了,眼前只剩下流动的色彩和光影。

等俺再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片从来没见过的草地上。天蓝得不像话,空气甜丝丝的,带着股青草和野花的香味。远处是连绵的山,形状奇怪得很,有的像倒扣的鼎,有的像冲天的剑。近处有条小溪,水清得能看见底下五颜六色的石头。

“这是哪儿啊?”俺爬起来,发现那本《山海异兽录》还好端端地抓在手里。书现在不发光了,但摸上去温温的,像有生命似的。

俺沿着小溪往下游走,心里七上八下的。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前面树林子里传来一阵怪声,像是有人在唱歌,又像是在哭。俺壮着胆子拨开树枝一看,好家伙,差点没叫出声来。

树林中间的空地上,蹲着个……俺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东西。它长得像只大口袋,黄乎乎的,皮肤红得像烧着的炭,关键是它长了六只脚和四只翅膀,可脸上光溜溜的,啥也没有——没眼睛,没鼻子,没嘴-10。就是这么一个玩意儿,正用不知道哪儿发出的声音,“哼哧哼哧”地唱着调子,六只脚还跟着节奏一颠一颠的。

俺脑子里电光石火般闪过书上的描述:“有神焉,其状如黄囊,赤如丹火,六足四翼,浑敦无面目,是识歌舞,实为帝江也。”-10 这不就是帝江吗?书里说它是歌舞之神,还真是在这儿载歌载舞呢!

那帝江好像感觉到俺了,没脸的脸转向俺这边。俺吓得后退一步,但它没攻击,反而跳得更欢了,四只翅膀扑棱扑棱的,带起一阵小风。不知怎么的,俺忽然不觉得它可怕了,甚至觉得它那笨拙的舞姿有点……可爱?俺想起爷爷的批注:“混沌中生秩序”。在这没有面目的混沌外表下,是最单纯的、对节奏和快乐的感知。

俺朝它挥挥手,试着哼了段小时候奶奶教的童谣。帝江顿了一下,接着跳得更起劲了,居然还试着用它的“歌声”应和俺的调子。那一刻俺忽然明白了,《山海异兽录》里记的哪里是什么怪物啊,它们是一个失落世界的居民,有喜怒哀乐,有各自的习性和生存之道-5

告别帝江后,俺继续往前走。这回俺心里踏实多了,甚至有点期待接下来会遇到什么。果然,在小溪汇入一个大湖的地方,俺又开了眼界。湖面上游着一种鱼,真真儿是“一首十身”——一个脑袋,下面连着十条身子,像朵盛开的怪花在水里漂-2。这应该就是何罗鱼了。要是以前看见这景象,俺肯定觉得诡异得要命,可现在俺居然能定睛观察:十条身子协调地摆动,让它在水里灵活得很;一个大脑袋估计得吃不少东西才能养活这么多身子,所以它总在不停地滤食水中的小生物。

俺正看得入神,湖边传来一声悠长的鸣叫。抬头一看,对岸走来一只大鸟,羽毛是五彩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它昂着头,步伐优雅得很,路过之处,花草都好像更精神了些。“凤皇,首文曰德,翼文曰义……”-10 书里的描述自动在脑海里响起。古人说见到凤凰天下就安宁,现在俺明白那不是说凤凰有啥魔力,而是说当人能见到这等美丽祥瑞的生物时,说明环境还没被破坏,人与自然还和谐共处着-8

在湖边,俺还见到了旋龟——鸟头蛇尾的龟,叫声像劈木头;见到了“其状如豚,有距,其音如狗吠”的狸力-10。俺发现书里说狸力出现的地方就会大兴土木,可能不是因为它是灾兽,而是因为它擅长挖土打洞,人们看见它,就想到可以开始搞工程了-10。你看,这就是古人记录世界的方式:观察现象,寻找关联,然后用他们能理解的象征表达出来-5

俺在这个世界待了不知道多久,太阳起落了好几次。饿了就摘些野果,渴了就喝溪水,晚上找个树洞或岩缝睡觉。那本《山海异兽录》成了俺的指南,俺靠着它认路,了解遇到的生物哪些无害,哪些需要避开。比如见到“其状如禺而四耳,其名长右,其音如吟”的长右,俺就知道最好往高处走,因为它出现可能预示着大水-10

但更重要的是,这本书让俺学会了不仅仅用眼睛看。比如见到“其状如牛,毛,音如狗”的穷奇-10,俺知道要躲远点,因为它凶猛食人;而见到“其状如狸而有髦,自为牝牡”的类-10,俺就知道它性格温顺,甚至还能悄悄靠近观察——爷爷在书页边空白处写的小字提醒了俺:“牝牡同体,阴阳和合之象,吉。”

渐渐地,俺开始理解爷爷说的“大学问”是什么意思了。这《山海异兽录》啊,它表面是本志怪图册,里头其实藏着古人认识世界的整套逻辑-8。他们把动物分成鸟、兽、鳞、介几大类-2,然后发现有些生物跨了类,就说它们是“异兽”。他们看见穿山甲冬天蛰伏春天活动,就说它“冬死而夏生”-8。他们用已知的动物部件(牛身、蛇尾、鸟翼)去描述新发现的动物(鯥),不是为了吓唬人,而是为了让没见过的同乡能想象出来-8

这些异兽里,有些可能是真实动物被夸张描述了,像何罗鱼可能就是古人看到的章鱼-2;有些可能是部落图腾,像九尾狐可能是某个以狐为图腾的部落的标志-5;还有些,像人面蛇身的烛龙(睁眼为昼闭眼为夜)、人面虎身的陆吾,可能根本就不是兽,而是被神话了的自然力量或上古人物-5。这《山海异兽录》是个大杂烩,把实的虚的、自然的人文的全揉一块儿了,可正是这样,它才完整地保存了先民们的世界观和想象力-1

俺在这个世界最后遇到的,是一个背着药篓的老人。他穿着葛布衣裳,头发胡子都白了,但眼睛亮得很。看见俺,他一点不惊讶,笑呵呵地问:“小伙子,迷路了?”

俺点点头,又摇摇头:“算是吧,但也不完全是。”

老人打量了一下俺手里的书,笑意更深了:“哦,《山海异兽录》,好东西啊。现在还有人读这个,难得。”

“老伯,您知道这本书?”

“知道,知道。”他在湖边石头上坐下,示意俺也坐,“这书啊,记的不只是飞禽走兽,记的是我们这个世界的理儿。你看这山,这水,这花鸟虫鱼,还有你见过的帝江、何罗鱼、凤凰……它们都在这天地间有个位置,都守着自个儿的道。这书就是想把这道给记下来。”

俺若有所思:“可书上画的和写的,跟实际看见的,有时候不太一样……”

“那是因为写书的人明白,纯粹照模样画下来没用。”老人采了株草药,在手里捻着,“他们得写出这东西的‘神’。比如凤凰,光画它长得漂亮不够,还得说它‘首文曰德,翼文曰义’,因为它代表的是美好和祥瑞-10。比如旋龟,光画它鸟头蛇尾不够,还得说它‘佩之不聋’,因为它甲壳的纹路或材质可能真对耳朵有点好处-10。书里的话,不能光用字面意思去解。”

这话像道闪电劈进俺脑子里。是啊,俺之前总是纠结这生物到底长不长这样,那功效到底是不是真的,却忘了去体会文字背后的意图和智慧。古人写“食之不妒”,也许不是真的吃了就不嫉妒,而是在表达对这种雌雄同体、自我圆满的生物的羡慕-10。写“见则天下安宁”,是在表达对和谐太平的向往-10

老人站起身,拍拍身上的草叶:“时候不早了,你也该回去了。记住,这《山海异兽录》啊,它是扇门,推开能看见两个世界:一个是外面这个,有山有水有异兽的世界;另一个是里面那个,有思考有想象有期盼的人心的世界。别光顾着看门外,忘了看门里。”

说完,他朝俺挥挥手,沿着湖岸走远了,身影慢慢模糊在暮色里。俺低头看看手里的书,忽然一阵困意袭来,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等俺再睁眼,发现自己还坐在老屋的地上,窗外天已经黑透了。爹正蹲在俺面前,一脸担心地推俺:“小林?小林?你咋了?坐着就睡着了,还睡了两个钟头!”

俺晃晃脑袋,手里那本《山海异兽录》滑落到地上。俺赶紧捡起来,小心地拂去灰尘。书还是那本旧书,黄纸糙画,可俺知道它不一样了——不,是俺看它的眼光不一样了。

“爹,”俺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这书,咱们得好好收着。不,咱们得把它重新整理整理,把爷爷的批注,还有咱们现在的理解,都加进去。这不是本怪谈书,这是咱祖宗留下来的、认识世界的日记啊-8。”

爹被俺说愣了,但看俺认真的样子,点了点头:“成,你看着弄吧。你爷爷要是知道,肯定高兴。”

那天晚上,俺熬夜把书小心地一页页拍了照。之后的几个月,俺一边查资料,一边整理。俺知道了《山海经》里记载了将近四千八百三十种异兽-10,它们被分成一般兽类、其他异类、山神类和奇人类-10。俺知道了那些“人面蛇身”、“人面马身”的山神,可能反映的是不同部落的图腾崇拜-5-10。俺也试着用爷爷和湖边老人教给俺的眼光,去理解每一段描述背后的“理”和“道”。

现在那本《山海异兽录》被俺用新的蓝布包好,放在书房最显眼的位置。偶尔有朋友来家,看见它会好奇地问:“这啥书?名字挺酷。”俺就会把它拿下来,翻开某一页,说:“来,我给你讲个故事。比如这种叫‘鯥’的鱼,书上说它像牛,住山上,有翅膀,冬天死夏天活。听起来很怪对吧?但古人可能只是在描述穿山甲-8……”

每次讲这些,俺都会想起那个阳光很好的下午,想起那片陌生的山林和湖水,想起没有脸的帝江、十身的何罗鱼、五彩的凤凰,还有那位采药的老人。也许那真的只是一场梦,但梦里学到的东西,比很多现实里的学问都真切。

《山海异兽录》不是终点,它是起点。它指向一个远比文字描述更广阔、更鲜活、更需要用心而非仅用眼去看的世界。而这个发现的过程,或许就是这本书留给像俺这样的后来者,最珍贵的礼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