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晓得吧,有时候历史啊,它就像咱西北刮不完的风,听着呜呜响,里头藏的尽是些沙子和故事。我打小在沙州长大,听这风声听了十几年。额阿爹是个老兵,总爱在灌下二两烧刀子后,用他那破锣嗓子哼些调调,词听不清,但那调子里啊,满是刀子磨着骨头似的涩。他说,那是长安的调调。长安?额那时候觉得,那地方远得跟天上的月亮似的,额们这儿,天是吐蕃的天,地是吐蕃的地,穿的衣服胡不胡、汉不汉,活脱脱一个四不像-3。
改变是从遇到那个“疯爷”开始的。疯爷不晓得真名叫啥,一个人住在城西废弃的土窟里,据说早年间是读过书的。那天风大得要把人刮跑,额给他送半块馕饼,他攥着额的手,眼睛亮得吓人,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要来了…从南边海里来…千千万万的船…” 额只当他真疯了。直到后来,额在给城里唯一识字的杂货店刘掌柜跑腿时,偷瞄到他压在账本底下的一张皱巴巴的信笺,上面赫然写着“唐末之大唐再起”七个字。刘掌柜发现额在看,猛地抽回去,四下张望,然后压低声音,那声音又热切又恐惧:“娃娃,莫声张…这是个火种,是从最南边的海岛上点起来的,听说领头的不是王爷不是将军,是个有大学问的奇人,他要领着船队,一路向北,把散了架的大唐江山,重新拼起来!”-1-2 那是额第一次听到这名号,心里像被那火种烫了一下,原来世上不止额阿爹一个人在梦里回长安。

这念想像草籽,落在石头缝里也要冒头。额开始留意所有关于“南边”、“海岛”、“北伐”的零碎话。渐渐拼凑出一点轮廓:这唐末之大唐再起,它不像戏文里演的,有明确的皇上和龙旗,它更像一道暗流,一股信念,在看不到的地方聚集力量。它的核心是那个神秘的“海南”基地-1,但它的触角,竟然也悄悄伸到了额们这西北苦寒之地。因为,除了南方的船,他们还需要西域的马,需要像沙州这样旧唐故地上,还没有完全凉透的人心。
机会来得突然。吐蕃人追捕几个“唐贼”,闹得满城风雨。额在躲藏时,无意间撞进城南老君观荒废的后院,却看见几个绝不该出现在一起的人:一个穿着像汉人掌柜的,一个打扮似回鹘牧马的,还有一个,虽然穿着普通,但那站姿笔挺,眼神锐利得像鹰,额后来才知道,那恐怕是归义军出来的人-3。他们没发现暗处的额,正低声急议。那个“掌柜”说:“…南边的消息,主力已在路上,但海路艰险,变故太多。大帅的意思很明确,‘生命不息,北伐不止’-2,可咱们这边不能干等。联络一切能联络的旧部,于阗、回鹘,哪怕只有一兵一卒,也要先动起来,不能让吐蕃人安心睡觉!”

他们提到“归义军”,提到“大帅”,额的心狂跳。归义军!张议潮大帅的故事,额阿爹当神话讲给额听,说他如何披着明光铠,带着沙州豪杰,硬生生从吐蕃手里夺回十一州,向长安报捷-3。原来他们真的还在活动!原来这唐末之大唐再起,不只是南方的海涛,它也是西域的风沙,是几股细流试图汇成一道冲垮旧堤坝的洪水。他们不仅要自己打回来,还要点燃所有还记着“唐”字的人心里的火。那一刻,额不再觉得阿爹的哼唱遥远,额好像摸到了那根看不见的线,把南海的船、西域的马、还有无数个像额阿爹一样沉默的人,连在了一起。
额决定做点什么。疯爷、刘掌柜、还有老君观里那些模糊的身影,他们让额看到,这不再是一个虚无的梦。额凭着对地形的熟悉,开始帮他们传递一些无关紧要的口信,留意吐蕃兵马的动向。额知道了于阗国为何那么拼命地帮我们,因为他们也信佛,也爱唐风,他们和回鹘、和归义军残部抱成团,是在抵挡更西边那个叫“喀喇汗”的、信“绿教”的庞大势力-6。形势比额想象的复杂一万倍,所谓复兴,是在一个个鸡蛋的缝隙里跳舞。
就在额觉得前路虽难但有点光亮的时候,一盆冰水浇下来。一次意外的险情,让额救了一个受了重伤、从东边逃过来的人。他只剩一口气,断断续续告诉额:“…小心…内部…南边的船队还没见影子,有些挂着‘再起’名头的人,已经开始划地盘、争权位了…他们忘了‘北伐’是为了啥,眼里只剩下了将来可能的龙椅…” 他咳着血,“当年…当年郭子仪元帅借回纥兵打安禄山,收复了洛阳,结果是…回纥兵在洛阳大掠三天,百姓惨过遭叛军…-4 眼下…眼下这局面,引进的外力,将来拿什么还?自己人又开始斗…这唐末之大唐再起…咳咳…别…别成了另一场百姓的劫数…”
他死了。额坐在沙丘上,看着血一样的落日,浑身发冷。他戳破了一个最残忍的真相:理想最怕的,不是敌人的强大,而是自己内部的腐烂和短视。安史之乱后,唐代宗好不容易稳住局面,可吐蕃立刻趁虚而入,甚至一度攻破长安,就是因为内部空了、弱了-4-7。历史像个轮回,难道“再起”的轰轰烈烈,最后也要跌进同样的坑里?争夺权力、依赖难以控制的外力、忘了最初只是想让我们这样的人,能堂堂正正穿回汉家衣冠的初衷?
风还在吹,但额听出的不再是阿爹哼唱里的迷茫。那风声里,有南海的波涛,有西域的马蹄,有无数人的窃窃私语和呐喊,也有那个垂死之人痛苦的警示。路还长得很,也难得很。大唐再起,这四个字,如今在额心里沉甸甸的,它不只是热血的口号,更是一份需要无比清醒、无比坚韧去守护和矫正的承诺。额站起身,拍拍身上的沙土,朝老君观的方向走去。火种已经看到了,不管它多微弱,周围多黑暗,额总得试试,能不能让它,烧得对,烧得久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