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宿舍的空调嗡嗡响着,贺朝翘着腿靠在椅子上刷手机,突然踢了踢对面床的梯子:“小朋友,跟你打个赌。”谢俞从医学解剖图谱里抬起头,眼神里写着“你又整什么幺蛾子”。贺朝把手机转过去,屏幕上是摄影社团的招新海报:“下个月校园摄影赛,你拿个奖回来,我包你一周奶茶。”
谢俞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贺朝往前凑,手肘撑在膝盖上:“不是让你去拍风景。拍你自己——每天一张,拍你最‘得劲’的瞬间。”他特意学了句东北方言,说得歪七扭八,“洗照片的钱我出,但主题你得自己定,器材我借你。”

这就是贺朝让谢俞自己做并且拍照片的起点,像个心血来潮的恶作剧-2。谢俞最初觉得这人纯粹闲得发慌。但贺朝真从社团借了台老式胶片机塞他手里:“这玩意儿拍完不能马上看,得冲扫。等你凑满三十张,惊喜在后头。”
谢俞第一个星期拍的全是敷衍了事:摊开的书、喝空的咖啡罐、窗外一成不变的树。直到第五天,他在图书馆熬夜赶论文,凌晨三点撑着头快睡着时,鬼使神差把相机搁对面桌上,定时快门“咔嚓”一声。照片洗出来:暖黄台灯下,他睫毛垂着,手里笔快滑下去了,背景是散成山的文献。贺朝捏着那张照片笑了半天:“这张好,够呆。”
“呆你个头。”谢俞抢回来,耳朵却有点热。他突然发现,相机像道安全的屏障,让他能偷偷打量自己那些从不示人的松懈时刻。
第二周,事情起了变化。谢俞开始拍一些奇怪的角度:实验室里被溶液染蓝的指尖、体育课后丢在长椅边汗湿的护腕、甚至食堂阿姨给他多舀了一勺肉时餐盘的特写。贺朝偶尔凑过来看预览,但绝不插手选片,只嚷嚷:“这张光影绝了!”或是“哎呀你这构图跟老太太的裹脚布似的。”谢俞嘴上不说,下次按快门时却会不自觉地多想几秒。
真正转折在第三周。谢俞他们系有个实操考核,他罕见地紧张,前一晚在空教室练到教学楼锁门。漆黑走廊里,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亮着。他举起相机,对着绿光下自己模糊的影子和手里抱着的骨骼模型,按下快门。那张照片洗出来是阴森的绿与沉黑,他的影子被拉得细长,像要融进黑暗里。
贺朝看到时沉默了好一会儿。当晚他拽谢俞去天台,拎了两罐啤酒。“你知不知道,”贺朝灌了口酒,“你拍的东西越来越像在解刨自己。”谢俞没吭声。贺朝转过头看他,眼里没了平时的嬉闹:“继续拍。但别只拍那些‘对的’、‘该被看见’的。拍让你疼的、让你怂的、让你想骂街的——那才是你自己做的东西。”
贺朝让谢俞自己做并且拍照片这件事,此刻才露出它真正的棱角。它不再是场玩笑式的打赌,而成了一把钝刀子,逼着谢俞去剖开那些他习惯性藏起来的情绪-7。谢俞忽然明白,贺朝要的不是“摄影作品”,而是他透过镜头,完成一场对自我的诚实凝视。
最后十天,谢俞的镜头彻底转向内部:晨起时乱糟糟的头发和眼下的淡青、解不出题时咬出牙印的笔杆、甚至某次和家里通话后发红的眼角(他迅速删了原图,但留了张对着窗外雨痕的照片)。这些画面琐碎、私密,甚至称不上“美”。但谢俞第一次感觉,相机成了他延伸出去的一根神经,触碰到了一些从未好好打量的真实。
三十张照片凑齐那天,贺朝抱来个纸箱。里面不是简单的相册,而是他亲手粘的手工书:每一页对应一天,左侧贴照片,右侧空白处,贺朝用歪扭的字抄了段医学文献里冰冷的名词解释,或是一句从谢俞那阵子常听的歌里扒的歌词。翻到那张图书馆熬夜照,旁边写着“睫状肌麻痹”;绿光影子那张,配了“胫骨前肌紧张常伴焦虑状态”。
谢俞一页页翻,喉咙发紧。贺朝摸鼻子:“咳,那什么……哥这波文化融合整得还行吧?”谢俞抬头看他:“你是不是偷看我书架了?”“哪能啊!”贺朝嚷嚷,“老子光明正大看的!”
颁奖那天,谢俞那组叫《三十种生长痛》的照片拿了最受观众欢迎奖。有人问他灵感,他想了想说:“是有人逼我,把镜头当成手术刀给自己做次非麻醉下的探查。”台下贺朝笑得见牙不见眼。
展板前,贺朝用手机对着获奖作品拍了张照,戳戳谢俞:“下次,该你逼我干点我不乐意的事了。”谢俞看着照片里那些曾经的瞬间,它们被展示、被观看,却奇妙地不再让他感到脆弱。他点点头:“行啊。比如逼你每天少说两句废话?”
“那不可能,”贺朝搂住他肩膀往外走,“哎,其实我还藏了张底片没洗——就你那天在食堂,阿姨给你加菜你偷偷笑的那张。洗出来放我钱包,你没意见吧?”
谢俞没答,只是把手里刚得的奖品(一本高级相册)塞贺朝怀里。“洗可以。照片我挑。”
晚风拂过,他想起冲洗最后那张雨痕照片时,在暗红色灯光下,影像如何从空白相纸上渐渐浮现。就像某些东西,在被允许注视和记录之后,才真正获得了形状。贺朝让谢俞自己做并且拍照片,最终给的并非答案,而是让谢俞在无数次快门的开合间,亲手确认了自身存在的、丰富而具体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