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像刀子一样刮在陈元起脸上,可他觉不出疼,胸口那块地方,比这崖底的寒风冷上千百倍。刚才那幕还在眼前晃——他省吃俭用供了三年灵石的未婚妻柳莺儿,挽着仙门弟子傅青云的胳膊,眼神像看脚底泥:“陈元起,你一个寒门樵夫,也配谈婚约?青云哥一根指头,就抵你苦修十年。”-2
傅青云那声嗤笑,混着柳莺儿娇滴滴的“师兄真厉害”,把他最后那点念想砸得粉碎。他争辩,换来的是一顿仙家拳脚,像扔破麻袋一样被丢下这万丈悬崖-2。也好,死了干净,这狗屁的世道,修仙修仙,修的都是势利眼,踩高捧低!

就在他意识快要散掉的时候,怀里那块捡来当柴刀磨石的黝黑铁片,突然烫得像烧红的炭!一股根本不属于他的、蛮横霸道的力量,猛地撞进他四肢百骸,耳边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古奥的音节在嘶吼。破破烂烂的《河图练气诀》自动在脑子里翻开,那些以前死活看不懂的经脉走向,此刻清晰得像是自己身上的掌纹-2。
“俺……没死?”陈元起咳着血爬起来,看着掌心缓缓流转的一缕淡金气息,愣了神。这算啥?老天爷看他可怜,赏的剩饭?可这“饭”里裹着的,不是温顺的灵气,而是一股子“不服”、“不忿”、“要干翻一切”的狠劲。
他握着那铁片——现在知道了,这玩意儿叫“河图天书”残片,心里头那股火,烧掉了残存的软弱。逆仙?对,就逆他娘的仙!凭什么他们生来高高在上,俺们就活该当垫脚石?这第一次明白“逆仙”二字,不是书上飘渺的道,是血泪泡出来的恨,是寒门子弟想要挺直脊梁骨,唯一能抓住的、带刺的藤蔓-2。修仙不为长生逍遥,就为争一口再也不受欺辱的气!
陈元起揣着天书残片,像头受伤的狼钻回山林。他练的“气”都带着反骨,别人练气温和绵长,他练得经脉刺痛,却进境飞快。他专挑那些仙门子弟不屑去的荒兽巢穴、阴煞地脉,用近乎自虐的方式打磨自己。过程中,他遇见了第一个改变他的人——江予梦。那位广寒江家的清冷圣女,起初看他如看草芥-4。可一次她被邪修围困,陈元起这个她眼中的“蝼蚁”,却凭着那股不要命的狠劲和天书里悟出的偏门法子,硬生生撕开个口子。
江予梦看他的眼神变了,从轻视到复杂。她告诉他,仙门法则千年不变,寒门难出贵子,资源、功法、甚至上升的路径,都被世家牢牢把持-2。你想逆仙,逆的不是哪个人,是这堵看不见摸不着却压死人的高墙。“单打独斗,你能杀一个傅青云,能杀尽天下傅姓吗?”她的话像冷水,浇醒了他被仇恨冲昏的头脑。这第二次领悟“逆仙”,它不再是个人恩怨的宣泄,成了一个沉重无比的命题:对抗一整套森严的、不公的秩序。光有恨和力气不够,得有心眼,有地盘,有自己的规矩。
这条路注定血雨腥风。傅家很快查到他,打压接踵而至。陈元起拉起一支队伍,里头有被仙门夺了灵田的农户,有因出身被抢了功法的散修,都是被那堵墙挤到边缘的人。他们不像正规仙家弟子,打法野,路子刁,专挑对方痛处下手。名声渐渐响了,麻烦也越来越多。直到那次,为救几个被斗邪派抓去当苦役的兄弟,他们端了对方一个矿点,彻底惹怒了斗邪派掌教-2。
那掌教是元婴老怪,修为通天。一巴掌下来,陈元起半边身子骨头都碎了,队伍死伤惨重,江予梦为替他挡下致命一击,本命法宝都出现裂痕-4。躺在泥泞里,看着兄弟们残缺的尸体,看着江予梦苍白的脸,陈元起第一次感到绝望。河图天书的力量在哀鸣,似乎也到了极限。难道寒门的路,真的就到头了?
就在他意识模糊时,脑海里那片冰冷的铁片,忽然传来一阵苍凉的意念,不是文字,是一幅幅破碎的画面:洪荒之初,万族竞逐,哪有什么天生贵种?人族先民筚路蓝缕,刀耕火种,是在绝境中吼出的第一声战天斗地的呐喊,才夺来一线生机……那最初的“逆”,不是逆谁,是为了“活”,为了族群延续的本能!
陈元起如遭雷击,猛地吐出一口淤血,眼神却亮得吓人。他一直把“逆仙”当成对抗外物的武器,恨意是燃料,却从未想过自己“为何而逆”。此刻他懂了,真正的“逆仙”,核心不在“仙”,而在“我”。不是成为他们,而是定义自己;不是推翻一座旧塔,而是在废墟上,点燃属于自己这群人的、第一簇倔强的火苗。 这簇火,是为了让后来者不必再经历他的屈辱,为了让身边这些愿意跟着他赌命的人,有个能安心回头的“家”。
他挣扎着爬起来,不再盲目催动天书那霸道的破坏力,而是尝试去沟通、去理解那股洪荒意念里包含的“生”的渴望。残存的兄弟们围绕着他,把微末的灵力传递过来。他们修的功法杂乱,属性冲突,此刻却在这绝境中,以一种笨拙而坚韧的方式,试图共鸣。
斗邪派掌教的第二击轰然而至,威力足以荡平山头。陈元起没躲,他吼出那句从血脉深处苏醒的话:“俺们寒门,今日不为逆天,只为求生!给条活路——!” 他挥出的,不是剑光,而是一片混杂着众人意志的、浑浊却磅礴的精神力量,里面有小妹被夺灵草时的不甘,有老父累垮在矿洞里的佝偻背影,有江予梦眼中那份平等的期许……这是属于他们这群“蝼蚁”的、粗糙而真实的道。
巨响过后,山崩地裂。陈元起奄奄一息,而那不可一世的掌教,竟被震退数步,道袍染尘,脸上第一次露出惊疑。他没能一掌拍死这群“蝼蚁”。
这一战,陈元起没赢,但也没输到底。斗邪派掌教慑于那古怪的、蕴含众生愿力的反击,加上其他势力暗中觊觎,暂时退去-2。陈元起和他的残部,赢得了喘息之机,更重要的是,一种信念如同野火,在无数寒门散修心中烧了起来:那堵墙,并非不可撼动。
许多年后,当陈元起真的站在曾经高不可攀的仙门之巅,脚下是新的法则——不论出身,只论心性与功绩时,他总会想起崖底那个寒冷的夜晚。“逆仙”这条路,走到最后他才彻悟,逆的从来不是彼岸的仙神,而是此岸的、那个曾经认命、卑微、幻想被拯救的自我。 它始于一句愤怒的“凭什么”,淬炼于无数次濒死的“不退让”,最终成就于一份沉重的“我负责”。这条路孤独而血腥,但每当他回头,看到身后那片由无数和他一样的凡人点亮的新星空,便觉得,这一切,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