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八点的地铁车厢里,汗味儿和韭菜包子味混成一团。李明浩抓着吊环,手机屏幕上是跌成绿色的股票曲线,心里正算着这个月房贷差多少。突然车厢晃了一下,他整个人往后倒,却意外撞进一双深潭似的眼睛里。
那人穿着件洗得发灰的连帽衫,站在拥挤人群里却像隔了层看不见的屏障。最让李明浩愣住的是——这人手里居然捏着个啃了一半的韭菜盒子,吃相从容得像在品仙酿。

“看啥看?”旁边大妈一胳膊肘顶过来,“不抓紧等会儿摔死你!”
李明浩赶紧转头,再偷瞄时,灰帽衫已经不见了。他摇摇头,心想自己肯定是加班加出幻觉了,哪有人能在地铁里吃出蟠桃会的感觉?

直到三天后公司楼下的豆浆摊前。
李明浩正为丢了的投标文件焦头烂额,却看见那个灰帽衫坐在塑料凳上,慢悠悠吹着滚烫的豆浆。这次他看清了,这人顶多二十五六,可那双眼睛…好家伙,跟老家后山上那口百年古井似的,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文件在打印机第三层抽屉,夹在你去年那份废标书里。”年轻人忽然开口,声音平得像水平面。
“你、你说什么?”
年轻人抬起眼皮:“你刚才念叨十七遍了。”说完放下五块钱,拎着没喝完的豆浆走了。李明浩鬼使神差跑回公司,真在旧文件堆里找到了投标书——那天他熬夜迷糊,竟把新文件塞进了旧档案袋。
这事儿邪门。李明浩开始留意,发现这年轻人就住在隔壁老小区。保安老赵磕着瓜子说:“姓楚,叫楚云,月初搬来的,不爱说话。”顿了顿压低声音,“可昨晚301家小孩发高烧抽过去了,救护车堵高架上,他进去三分钟,孩子就能坐起来喝粥了——你说玄不玄?”
玄乎的事还在后头。巷口那家被催债公司堵门的包子铺,楚云路过时跟讨债的说了两句话,第二天那帮人竟客客气气来道歉,还免了三个月利息。菜市场总偷菜的老混混,在楚云那儿栽了跟头——据说刚要伸手,突然膝盖一软跪那儿了,哭喊着说自己再也不敢。
李明浩坐不住了。周六晚上,他拎了两瓶二锅头敲开出租屋的门。屋子空得吓人,就一张床、一张桌,楚云正在窗台摆弄几颗鹅卵石,摆得特别认真。
三杯酒下肚,话匣子松了。“楚…楚兄弟,”李明浩大着舌头,“你到底是干啥的?”
楚云转着酒杯,玻璃映着窗外霓虹。“在个很远的地方,待过很久。”他顿了顿,“久到差点忘了韭菜盒子啥味儿。”
那晚楚云说了个匪夷所思的故事。说有个地方叫修仙界,三千年一弹指,修士争来斗去为长生。他在那儿登过顶、坠过谷,最后发现最惦念的竟是老家巷口的豆浆油条。“道心?”楚云笑了,笑声里带着点自嘲,“我的道心就是想起我妈说的‘按时吃饭’四个字时,突然崩溃了。”
李明浩听得半懂不懂,只抓住重点:“所以你真是修仙归来的?”
“都市之修仙归来楚云?”楚云重复了一遍,摇摇头,“这话不对。不是‘归来’,是逃回来。”
第二个信息让李明浩酒醒了一半。楚云说,修仙界三千年,最大的领悟是“时间感”会把人心磨变形。“比如你,”他指指李明浩,“你现在焦虑房贷车贷,是因为你觉得还能拼。如果给你三百年寿命呢?先奋斗三十年,然后觉得还有二百七十年,急什么。再混五十年,发现还有二百二十年…最后三百年白白耗光,一事无成。”他顿了顿,“都市之修仙归来楚云最想告诉你们的是——凡人嫌短促,仙人悔漫长,当下这口气喘踏实了,比什么境界都强。”
李明浩怔怔地问:“那你回来图啥?”
“图清晨的包子铺冒热气,图邻居吵架摔盘子,图…活着。”楚云把最后一块鹅卵石摆正,“修仙界缺这个,缺‘人味儿’。”
故事本该到此为止。直到那个暴雨夜,李明浩加班回家,看见巷子深处青光乱闪。他偷偷摸过去,魂儿差点吓飞——楚云站在积水里,对面三个黑袍人浮在半空,雨水在他们头顶自动分开。
“楚云仙尊,三千道统等你继承,你就甘愿在这污浊红尘烂掉?”为首的黑袍声音尖得像指甲刮玻璃。
楚云甩了甩手上的雨水,这个动作莫名让李明浩想起他甩豆浆袋子的样子。“道统?”楚云笑了,“道统能替我尝这糖炒栗子么?”他从兜里掏出一包还温热的栗子,竟真的剥了一颗放进嘴里。
黑袍大怒,青光化成巨手压下。楚云没抬头,只踩了踩脚。就这一下,整条巷子的雨水倒卷上天,在空中凝成无数细针,针尖对准黑袍人。“回去告诉长老会,”楚云声音冷下来,“我楚云的道,就是把这红尘烟火气守稳了。再敢来人打扰——”他一握拳,漫天雨针齐齐嗡鸣,“我不介意让修仙界少几座山头。”
黑袍人消失后,楚云转身,看见瑟瑟发抖的李明浩。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那个…能帮个忙吗?我灵力用得有点猛,手机淋坏了,你能帮我给楼下烧烤摊打个电话吗?我预订的腰子快烤好了…”
李明浩后来常想,都市之修仙归来楚云到底给了他们什么答案。不是长生秘籍,不是点石成金,就是某个加完班的深夜,他看见楚云蹲在路边喂流浪猫。橘猫蹭着他手心,他笑得眼角的细纹堆起来——那是个二十五岁青年该有的笑容。
原来仙人逃回来,是为了一袋糖炒栗子、一把烤腰子,为了一只猫湿漉漉的鼻尖。李明浩也学他,买了两块钱的猫粮。蹲下时忽然明白:我们焦虑的房贷、加班、琐碎挣扎,或许正是楚云跨越三千年寻回来的、滚烫的人间。
街灯次第亮起,楚云站起身,裤腿上蹭了灰。他拍打着,哼着走调的老歌,慢慢走回万家灯火里去。像一滴水,终于落回属于他的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