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这世上有没有那么一本书,读着读着,就觉得书里的人对着你眨眼睛?我原先是不信的,直到我在老街那家泛着霉味的旧书店里,翻开了那本纸页脆黄的《浮沧录》。
书店老板是个总眯着眼的老头,说话带着点我听不太真切的南方口音。他当时用鸡毛掸子掸着书架顶上的灰,慢悠悠地说:“这书啊,讲的是北边有个大魏,南边有个齐梁,天下大得很。里头有个生下来就带着‘天缺’绝症的小殿下,不信命,非要往北去寻个长生不老的法子。”-1 他顿了顿,瞥了我一眼,“这一去,可就搅动了整个江湖,再不太平咯。” 我当时只觉得是老头卖书的噱头,付了钱就走,没把这话往心里去。唉,现在想想,我那时可真叫一个天真。
回家窝在沙发里读,这一读就坏了事。书里那个小殿下,明明写得是锦衣玉食,可我硬是从字缝里瞧出他一身洗不掉的孤单。他身边围着那么多人,却好像跟谁都有层看不见的隔膜。这感觉太熟悉了,熟悉得让我心里发慌,像半夜醒来摸不到床头灯开关那种空落落的慌。我合上书,发现窗外天色已经黑透,楼下的路灯把光晕晕地染在玻璃上,那光景,竟有点像书中描述的、小殿下离京那晚的月色。
打那以后,我就像着了魔。上班对着电脑屏幕,脑子里飘过的却是书里的刀光剑影;下班挤在地铁里,耳边恍惚能听见江湖中的马蹄声。最邪门的是有一次,我在纸上无意识地划拉,回过神才发现写满了“浮沧”两个字。书里说,有个叫浮沧的皇室子弟,剑眉星目,嘴角总挂着点不屑,算不上讨人喜欢-2。可我这心里头,却莫名地觉得,他那副谁也不服的劲儿底下,是不是也藏着点别的什么?就像我们身边那些嘴硬的朋友。
我越发觉得,这本《浮沧录》邪性。它讲的哪里只是打打杀杀、寻仙问药?它分明是在拷问每一个翻开它的人:如果你的路途从开始就被写好了结局,你还走不走?如果你的“江湖”逼着你放弃最珍视的东西,你放不放?书里那个被迫承担重任的鲛人少年,那个为了家族大义一次次放弃自我的太子妃,他们哪个不是在“要我做”和“我要做”之间撕扯?-4 读他们的故事,我自己的那点烦心事——是留在安稳却无趣的职位,还是冒险去追一个渺茫的梦想——好像突然被放到了另一个尺子上衡量,既显得微不足道,又获得了某种奇特的严肃性。
事情的拐点发生在一个加班到凌晨的雨夜。我浑身湿透地回到家,心里憋闷得厉害,鬼使神差地又摸出那本《浮沧录》。雨点敲打着窗户,像遥远的战鼓。就在我读到小殿下于风雪荒原中独对强敌那段时,台灯突然闪了几下,灭了。屋里一片漆黑,只有手机屏幕幽幽的光。就在那片黑暗里,我好像……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叹息,不是来自门外,倒像是从书页里渗出来的。吓得我一把将书合上,心脏怦怦直跳。我告诉自己这是累出幻觉了,但那声音里的疲惫和决绝,却和我那一刻的心情严丝合缝。
从那天起,我读书的感觉全变了。我不再仅仅是个看客。我好像能摸到小殿下药囊外袍下,那副瘦削肩膀的骨头;能尝到极北之地风里裹着的、带着铁锈味的雪沫子。我甚至开始做些光怪陆离的梦。梦里我不是我,有时是在海浪中吟唱、最终与船同沉的领航少女-5,有时又变成了书里那个总是笑眯眯、眼神却深不见底的浮笑-2。每一次醒来,心头都像是被海水浸过,又咸又重,却也意外地清醒。
我猛然意识到,我所以为的“我的困境”,或许在某个更宏大的故事里,连个注脚都算不上。《浮沧录》里那个世界,部落征战,山河破碎,每个人物的爱恨都绑着家国族群-4。跟他们比,我的纠结显得那么“私人”,那么“小”。但奇怪的是,这种对比并没让我更沮丧,反而像卸下了一块石头。他们的“大”痛苦,照亮了我“小”烦恼的本质——无非是怕选错,怕失去,怕辜负期待。而这些怕,古今中外,庙堂江湖,谁又能真正躲开呢?那个叫浮坚的皇室子弟,名字里有“坚”,眼神里是沉着的隐忍-2,他就不必在忍耐和爆发之间做选择吗?
我最后一次郑重地想起《浮沧录》这个名字,是在我提交辞呈之后。坐在即将不属于我的工位上,看着窗外熟悉的城市风景,我心里异常平静。我终于明白了书店老头没说完的话,也明白了这本书最深处的东西。它不仅仅是一个关于长生和江湖的故事,它是一个关于“选择”的寓言。小殿下北上,是选择对抗天命;书中形形色色的人物,他们的坚持、放弃、担当,无一不是在自己认定的“道”上做出的选择-4。这本书像个冷静的旁观者,铺开一条条荆棘路,却从不评判对错。它只是告诉你:看,路就是这样,选吧。
而我的江湖,不在书里,就在这儿。没有横跨四海的版图-1,没有四千阳、五千阳的惊天修为-2,但它同样有我要面对的“魏”和“齐梁”,有我必须出发去寻找的“长生”——那可能是一份真正热爱的事业,一段值得投入的关系,或者只是一个更自洽、更坦然的自己。
合上《浮沧录的最后一页,我把它放回了书架。书里的故事结束了,或者说,在另一个维度永远继续着。而我的故事,刚刚翻过序章。窗外的阳光很好,像极了书中某个平静的清晨。我知道前路未必太平,但心里却充满了许久未有的、跃跃欲试的冲动。这片江湖,是得自己去闯一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