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州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像一块永远也拧不干的抹布,压得人喘不过气。冯伟标站在刚落成的“财富中心”顶楼,俯瞰着脚下蝼蚁般的车流人群,手里那杯红酒晃了又晃,却怎么也喝不下去-1。他耳边又响起老父亲用浓重乡音说的话:“仔啊,出去闯,莫要忘了根本,更莫要让那口井淹了自家人。”可如今,他这口井,早就深不见底,连自己都快看不清了。
一切,都得从三年前他娶了村长女儿赵金花说起。那场面,啧,现在想起来胃里还直抽抽。赵金花模样是真不行,可架不住她爹手里攥着村里征地补偿的亿万款项和未来开发区的地皮-1。冯伟标一咬牙,心里那股子往上爬的劲儿压过了所有不甘。婚礼上他笑得脸都僵了,心里却像明镜似的:这哪是娶媳妇,这是给自己签了张卖身契,还是长期按揭的那种。

婚后的日子,成了白天和黑夜彻底分裂的两张皮。白天,他是青年企业家,是地方纳税大户,是慈善晚宴上的冯总;夜里,他开着豪车流连于各个会所,用酒精和不同女人的体温来填补心里那个越来越大的窟窿-1。他发现,自己越来越能理解那些都市沉浮权欲场风云小说里写的人物了——那些角色不是在追求幸福,而是在逃避巨大的空虚,每一步都踩在钢丝上,底下就是身败名裂的深渊-1。读这些小说,最初是猎奇,后来竟成了照镜子,吓得他常常半夜惊醒。
转折发生在一个饭局上,他认识了陈艳妮。这个女人不简单,是市里某位权势人物余满良的情妇,眼波流转间全是故事和算计-1。不知怎的,两人就勾搭上了。陈艳妮趴在他胸口,指尖画着圈,似笑非笑:“伟标,你觉得咱们这种人,图个啥?”冯伟标答不上来。陈艳妮却自顾自说下去:“图个安稳?别逗了。咱们就是赌徒,上了这桌,就别想干干净净下去。”她悄悄告诉他,自己手里留着些“保命符”,都是余满良见不得光的东西-1。冯伟标当时听着,只觉得后背发凉,却又隐隐有种畸形的刺激感。

日子在提心吊胆和纸醉金迷中糊里糊涂地过。直到那个雨夜,冯伟标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声音经过处理,嘶哑难听:“冯总,陈艳妮死了。车祸。你猜,下一个轮到谁?”电话戛然而止-1。冯伟标握着手机,浑身冰凉,窗外的雨声砸在玻璃上,像追命的鼓点。他猛然想起前几天,陈艳妮还神神秘秘地说,感觉有人盯梢,说她要是出了事,有些东西会自动送到该送的地方。
恐慌像藤蔓一样缠住了他。 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卷进的这个漩涡,不止有权钱,还可能沾着血。他发疯似的想找到陈艳妮可能留下的东西,却一无所获。与此同时,生意上也接连出问题,原本谈好的贷款被卡,合作方突然撤资,工商税务开始“格外关照”。他像一只突然被聚光灯照到的老鼠,无处遁形。
更让他崩溃的是,老家的堂弟偷偷跑来报信,说他老丈人,那位赵村长,因为涉嫌巨额贿赂和非法倒卖土地,被带走了-1。他倚仗的泰山瞬间崩塌,妻子赵金花哭天抢地,指着他鼻子骂他是扫把星。冯伟标站在一片狼藉的客厅里,觉得这房子像个华丽的棺材。他想起自己曾经鄙视的那些都市沉浮权欲场风云小说,此刻才痛彻心扉地明白,那些故事提供的不仅仅是一种猎奇的阅读体验,更是一张残酷的“生存预演地图”。它告诉你哪里是陷阱,哪种笑容背后是刀子,哪种联盟说散就散-2-5。可惜,地图画得再清楚,当局者迷,踩坑的时候一样义无反顾。
走投无路之际,那个神秘的号码又发来一条信息:“想活命,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一个人来。”所谓老地方,竟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早已停业的咖啡馆。冯伟标知道这可能是个局,但他没得选。
第二天,他如约而至。破败的咖啡馆里,坐在角落阴影处的,竟然是他曾经的一个商业伙伴,后来因为争项目和他彻底闹翻的王大成。王大成笑得像只狐狸:“伟标,别来无恙?哦不对,看样子挺有恙的。”
“是你?一切都是你搞的鬼?”冯伟标血往头上涌。
“别说得这么难听嘛。”王大成慢悠悠搅动着根本不存在的咖啡,“商场如战场,你死我活而已。余领导那边,觉得你知道得有点多了,不太放心。我呢,刚好又想接手你城东那块地。大家各取所需。”
冯伟标瞬间全明白了。从陈艳妮的接近,到后来的种种,很可能都是一张早就织好的网。他不过是自以为在纵横捭阖,实际上一直是别人棋盘上的子。那种被彻底玩弄于股掌的屈辱和恐惧,让他几乎要呕吐。
“你想怎么样?”
“简单。”王大成递过来一个文件袋,“这是股权无偿转让协议,签了它。离开深州,永远别再回来。你那些破事,包括你和陈艳妮的那些照片、录音,都会烂在肚子里。否则……”他没说下去,只是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冯伟标的手在抖。签了,多年心血付诸东流,一夜回到解放前。不签,可能真的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他脑海里闪过父亲的脸,闪过自己初来深州时住在脏乱差出租屋里的雄心壮志,最后定格在陈艳妮可能惨死车下的画面。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灰败。
“我签。”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但我有个条件,给我一周时间,处理点私事,安顿一下家里那个……黄脸婆。”他故意用了极尽鄙夷的词,以求显得真实。
王大成想了想,大概觉得他已是瓮中之鳖,翻不起浪,便点了点头:“一周。多一天,后果自负。”
冯伟标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他看着这栋用尊严和婚姻换来的别墅,只觉得无比讽刺。夜里,他偷偷从书房暗格里取出一个旧U盘,那是陈艳妮某次缠绵后,半醉半醒间塞给他的,说万一她出事,就把这个交给省纪委一个姓黄的主任-2。他之前一直犹豫,不敢打开,也不敢交出,怕引火烧身。现在,火已经烧到眉毛了。
他用颤抖的手将U盘插进电脑。里面是详细的账目、录音、照片,牵扯之广,令人咋舌。不仅有余满良,还有他冯伟标自己行贿、偷税、非法经营的铁证。陈艳妮这个女人,果然留了一手,而且是同归于尽的一手。
那一夜,冯伟标抽光了整整两包烟。天亮时,他做出了决定。他复制了U盘里所有关于余满良及其党羽的证据,仔细剔除了涉及自己的关键部分(尽管不可能完全干净),然后按照陈艳妮留下的隐秘方式,寄了出去。同时,他把那份可能保命的、关于自己的“黑材料”副本,藏到了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他感到一种虚脱般的平静。一周后,他没有跑,而是安静地待在家里。王大成的电话如期而至,语气凶狠。冯伟标只淡淡地说:“王总,别急。送你份大礼,听听新闻。”
当天晚间新闻,播报了省纪律部门某室主任亲自带队,以迅雷之势控制了副市长余满良的消息-2。画面里,那位据说背景通天的余市长脸色灰败,被带离办公室。风暴,开始了。
冯伟标知道,自己的安宁日子也到头了。余满良的倒台必然会扯出萝卜带出泥,他不可能完全撇清。王大成一伙也会疯狂反扑。但这或许是他唯一的生机——在更大的权力碰撞的缝隙里,寻求一线光亮。他把一份签好字的离婚协议放在客厅桌上,给赵金花留了一笔足够她生活的钱。他拿起那个旧U盘,走向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大门。深秋的风吹在脸上,刀割一样疼。他知道,前面可能是牢狱之灾,是身败名裂,但奇怪的是,心里那块压了太久的大石头,好像松动了那么一丝丝。
这座他奋斗、沉沦、挣扎了十几年的都市,依旧车水马龙,霓虹闪烁,仿佛一切惊心动魄的权欲风云都未曾发生-10。但冯伟标终于懂了,所有浮沉故事的终点,或许都不是胜利,而是找回那个在欲望迷宫里,早就走丢了的自己。而好的都市沉浮权欲场风云小说,最高的价值莫过于此:它是一面镜子,照见深渊,也映出人性中即便微弱却不肯熄灭的那点光,让后来者在抉择的关口,或许能多一分清醒,少一分沉沦-3。至于他自己的故事结局,是救赎还是毁灭,他心里没底,但脚步,却迈出了这三年来最踏实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