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第一天到局里报到,拎着个半旧不新的公文包,站在那栋二十层高的大楼前仰头望,脖子都酸了。他爹送他出门前嘬了口烟,含含糊糊说了句:“小子,里头是九重天,梯子得自己爬,眼睛得学着亮。” 当时他没往心里去,这会儿看着进进出出那些人,有的步履生风,有的低头快走,心里才朦朦胧胧泛起些嘀咕:这“九重天”,到底是个啥光景?
他的位置在七楼综合科,靠窗,能看到院里那棵老槐树。科长姓赵,是个圆脸中年人,见人三分笑,亲自把他领到工位,拍了拍他肩膀:“小李啊,名校高材生,好好干,前途无量。” 那笑容妥帖得像用熨斗烫过,可李默总觉得那眼神掠过自己时,像在掂量什么物件,轻飘飘的。
头几个月,尽是些琐碎活。写不完的材料,跑不完的腿,协调不完的“小事”。他慢慢咂摸出点味儿,这楼里每个人说话都像打着哑谜。通知事情叫“沟通”,推脱责任叫“再研究”,求人办事那得是“汇报工作”。有回他替科长去隔壁科室送份文件,听见里头两位副科长闲扯,一个说:“老王家那事,三楼那位点头了没?”另一个呷了口茶,悠悠道:“早呢,这才到哪儿,九重天,咱这才在门廊里站着,仰头看看云彩罢了。” 那是他第一次真切听到“九场九重天”这个词从活生生的人嘴里冒出来,带着点自嘲,又透着股他当时还不懂的、深不见底的意味-1。他当时只觉得,这说法真玄乎,像武侠小说。
转机来得突然。局里要筹备个全市范围的大活动,时间紧,任务重,方案却被几个科室踢皮球似的推来推去,谁都怕沾手。局长在会上发了火,眼神扫过下面一片低垂的脑袋。李默也不知哪来的冲动,或许是连日的材料让他心里有了点底,又或是年轻气盛,竟在鸦雀无声里清了清嗓子,把自己熬夜琢磨的几点想法条理清晰地说了出来。话说完,手心全是汗。局长多看了他两眼,没说什么。散会后,赵科长脸上的笑浓了些,把他叫到一边:“行啊小李,胆色不错。不过……”他压低了声音,“这‘官场九重天’,看得见的是职务高低,看不见的,是这里头的风云气、人情网。你这步子,稍微急了点,可也总算让人看见你了。” 这第二次听人点破“官场九重天”,李默心头一跳,不再是雾里看花,而是隐隐觉出脚下踩的,似乎真是架云梯,刚才自己好像不由自主地往上窜了一小步,但梯子晃不晃,实不实,他不知道-3。
活动到底还是出了岔子,倒不在李默负责那块,而是宣传口和接待环节衔接出了问题,差点闹出大笑话。追究下来,几个经办人互相指责,都摘得自己一干二净。李默冷眼瞧着,忽然想起不知哪儿看来的一段奇闻,说是在某个规矩森严的官场体系里,官员的仇家生怕他出事被牵连,竟得派人暗中保护他,甚至豁出命去救-3。他觉得荒诞,此刻看着眼前这推诿的戏码,却又觉得那份荒诞底下,是同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逻辑:在这里,个人的对错有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坐在哪个位置,连着哪张网,出了事,会不会像倒骨牌一样,扯动一连串不能见光的东西。
风波最终以一位副科长“主动承担领导责任”调离而平息。李默因为前期表现扎实,阴差阳错,被补充进了活动核心收尾小组。那天加班到深夜,整层楼就他办公室灯还亮着。局长不知何时踱了进来,看了看他电脑上密密麻麻的表格,忽然问:“小李,这段时间,感触不少吧?”
李默紧张地站起来。局长摆摆手,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像寻常聊天:“觉得这地方怎么样?”
李默斟酌着词句:“……很锻炼人。”
局长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李默看不懂的复杂:“是啊,锻炼人。都说这里是‘官场九重天’,想着法子往上爬。可爬什么呢?是爬那个位子,还是爬过自己心里头一道道的坎?”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有的人,爬了一辈子,还在第一重打转,琢磨的都是人怎么踩。有的人,步子不快,却步步踏实,眼里能看到事,心里能装下人。这九重天,从来不是一级一级踩着别人上去的台阶-6。它更像一面镜子,照见的是你自己是个啥样的人,想走一条啥样的路-7。”
这是李默第三次听到“官场九重天”。没有调侃,没有算计,只有一种沉重的透彻。他忽然全明白了,父亲那句“梯子自己爬”,科长那句“风云人情”,还有那些他见过听过的推诿、谋算、无奈与担当,全都在这句话里找到了答案。这重重楼宇,森严等级,其实困不住也抬不高一个真正的人。它能检验的,无非是在权力、利益、责任的缠裹下,一个人最终会选择成为什么。
局长拍拍他肩膀走了。李默坐回椅子,长长吐了口气。窗外,城市灯火流淌,那棵老槐树在夜色里静默着。他知道,明天的日子依旧,报告要写,事情要办,微妙的平衡要维持,有些规则他依然要学着适应。但他心里那点初来时的茫然和躁动,却奇异地沉淀了下去。路还长,梯子也还在,但他抬头看那“九重天”时,看到的不再仅是令人眩晕的高度,还有一片需要自己一步步去丈量、去理解的广阔苍穹。